楔子:金沙腾浪,挟万钧雷霆浩浩而来。岷江扬波,裹一袭青裳依依迩去;两水绕苍苍翠障激情相拥,发轫滔滔长江。三山托赫赫铜都巍然屹立,见证铮铮岁月;江河景胜,商埠勾连川滇黔。风物隆昌,茶马滚烫五尺道;乌蒙西下三千里,丝路北来万重山……
一、红土高原,乌蒙莽莽
伫立高原之巅,孤独的身影不是我,而是我的魂魄,还有我的虔诚与敬畏……
走进红土高原,走进乌蒙山系,大野之上不竭的福音正茂盛地生长,像高原宽厚的臂膀,播撒着至上的大美风景。请将我微小的身躯融进安详的高原吧,让生命的坐骑循着希望的峰峦奔跑,坦然跨越朔风猎猎的疆域;请借我纯澈的明眸凝望深情的土地,让空灵的乌蒙峰峦澄清混沌的思想;请随我一同走进高原的腹地,让神往的翅羽扶摇直上心灵世界的屋脊。红土高原之上,一座座凌云冲霄的山峰从心灵深处起飞,展开轻盈的翅膀,使高原虔诚的风景卧身成佛,在“朱提文化”千回百转的传颂中回归迟暮的村庄。
走进红土高原,俯身倾听大地苏醒的梵音。马蹄踏响奋进的鼓点,闪耀着金属光芒的河流,在神灵蛰居的领地自由地穿行。众神仰望太阳的暖晖润泽山野居民的心坎,沧海桑田的遗痕在僰人后裔舒展的笑容里、在欢畅的歌声中彰显大野的安宁与静谧。柔情似水的乌蒙妹子,打开敬仰的天窗,在祝福声里遥望辽阔的高原。我多想寻找一匹安详的骏马,贴着高原的心腹,用强劲的四蹄探听土地深处的耳语。人间四月,起伏的山峦是高原的翅膀,那些卧立山野的民居,攒聚阵阵温馨的浪涛,跌拓山岩变成炊烟的风景。
乌蒙山撕开的裂缝,奔涌着心脏燃烧淌出的江河——金沙江,让石头的骨骼扎根家园,让皎洁的月亮从如潮的夜色中水落石出。白云的影子掉进水里,溅起天空的沙砾,我看到千年的渔灯照亮河岸那株结满星辰的火把树。群山的长袖漾起金质的阳光,奔驰的骏马嗅到英雄铮铮作响的气息,搏动十万大山的云锣,引领血性的劲草,向苍天开始无畏的征程。鹰眼的光泽撑亮神灵的灯盏,蹄声如水,旌旗蔽日,波澜壮阔地在风中嘶鸣。
伸手可及的河流倒映着蓝天白云,辽阔的大地之上,高昂的海拔让我升腾起不竭的信念,浑厚的钟声开始希冀的祷告。百年孤独的歌谣,吟唱前世今生的离别。铿锵的生命将唤醒内心沉睡的高原。闪耀银质光芒的红土高原,万物轻盈地生长,根深蒂固植入大地的身心。盛开在高原的山茶花啊,正开辟着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那些虔诚的信仰,在景仰的山峰上越飞越高,似扶摇直上的神曲,寻觅大地的光荣与梦想。一朵山茶的绽放,像高原的气魄充盈剔透的身姿,亘古醇香。当淬炼亿万次的峭壁兀立胸膛,我持久执着的孤程,将借助鹰啸完成锲而不舍的飞翔。我就像一只苍鹰,用翅膀撩开云海的面纱,用内心沉稳的姿势,俯瞰遍地的牛羊与花朵!
二、五尺道上,历史悠悠
五尺道又称滇僰古道。僰道,是连接云南与内地的最古老的官道,为连接川滇汉人与古僰人修建。公元前250年,在稳定了对巴蜀的统治后,秦孝文王派李冰——那位因修筑都江堰而名垂千古的蜀郡太守,承担了开修僰人道。僰人道起自僰人道县(今四川宜宾),溯横江而上,直抵传说中蜀帝杜宇的故乡——朱提(今云南昭通)。20多年后秦统一全国,常頞又把李冰修筑的僰人道向前延伸至建宁(今云南曲靖),全长1900多公里,因沿途山高谷深,施工艰难,道宽仅5尺,故称“五尺道”。
红土高原,盛着祖先脊梁滚落的太阳,在岁月的桌面熠熠闪闪。时光之风茫茫,先人苍凉的图腾和无边的痛苦与仿徨,已长成藏葵之林,风歌伴着雨弦,红土高原每一颗血性的土壤,永不厌倦地向我昭示五尺道久远的过往。伫立在红土高原之巅,遥望两千多年前的五尺道逶迤盘旋在莽莽乌蒙的崇山峻岭之间,那是何等的令人敬畏!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呵,总是扛着太阳赶路、披着星辉落脚。五尺道还原了悠悠千年历史的真相,我从马背埋下双膝,摔破泣血的马灯,班驳着古僰人开山凿路的一卷素描。跋涉之旗,猎猎挥洒成苍藤攀缘的绝句,题刻在五尺道的悬崖峭壁之上。眺望岁月栅栏内那份深沉的期待,身前身后的日子被我望瘦成一根不寒而栗的弦。先民的思想坠在弦上,如一枚枚常青之叶,在青铜色的记忆之树上,孕育出欲言又止的小花。脱去陈年历史熏染的世俗外套,卸下所有山重水复伪装的深刻,五尺道声声驼铃,如泣,如歌。五尺道,穿越秦汉的雄风,唐宋的繁华,披星戴月绝尘而来……
年幼时从父亲那里知道了有关五尺道的零星传说,岁月的流逝让我渴望挖掘关于五尺道的全部。这是一条路的传说,更是一条路的神话!看到这段路的记述,我首先想到了凿,这是一条凿出来的路!落在秦朝的碎石,变成历史深处的文字,深深刻在五尺道上。“乱峰横插入青霄,一道从天塞海遥。”逢山开石,逢涯凿路,凿这条路不输给统一六国的一场场战役。五尺的宽度,沾满千余年时光的银霜。刀落,长出英雄的故事;剑折,碎为历史的尘烟。险恶的坡坎,不长金芝琼草,却留万世踪迹。孤星客栈,如落点星悬,历史在此乍发红焰,文明落笔旋凝紫烟。
“破壁旧题翳大理,凿空伟业揭唐朝”。古僰人和乌蒙先人用手工打制的工具,凿通了2000的历史,迎接常頞的重兵,从此丝路穿越万重山,逶迤迩来。鸟飞不上去,云落不下来,只有僰人悬棺和五尺道的旷世奇迹,给后人出着一道又一道难题。五尺道,宽虽五尺,却足以让一个国家血脉通畅;长逾千里,却足以让一个民族源远流长。比凿路更为震撼的是马帮,39个深深的马蹄,是普通的茶叶一杯接一杯的文化。二千三百年的历史,说到底就是古老,就是悠久,就是荣耀!
岁月如流,山水依旧。断垣的石门关仍在,屹立在盐津的高山峡谷中,见证社会变迁中五尺道历经的风雨岁月;残留的39个马蹄印仍在,记载人类文明进程中“朱提”曾有过的星辉璀璨。古道崎岖而来,又蜿蜒而去,有多少的烽烟残留,就有多少的故事悠悠。五尺道已经被现代人拓宽,被现代的交通工具碾压得灰飞烟灭。古道只属于一个时代,古道已浓缩成历史,追随穿长衫的祖辈去书写客商与马帮的传说。或许,丛生的荒草间还有他们遗落的钱币或者掷弃的草鞋;或许,春光明媚的三月,杜鹃鸟的啼叫仍能让我们记起望帝杜宇的夜夜梦回。古道毕竟已成为历史,时间的力量理应为古道添一份沧桑;岁月的车轮理应给古道刻一路辛酸和苦涩。没有古道就没有历史,也就没有现在和未来。
“千载雄关犹屹立,晚烟薜萝挂茗荛,”五尺道是一本书。让我把地理读成历史,再把历史读成哲学……
三、天南铜都,古蕴绵绵
紧握红土塑成的名片,挽回苍白的世俗、漂泊的欲望。红土地汗水咸演的大喜大悲,贮藏了无穷无尽生命之秋的籽粒!红土高原上的天南铜都,我静默于午夜的琴弦屡屡被你撩响,一乱清泉的真诚,让生命的升腾朝气蓬勃。成长的每页日子,总有楚楚动人的胚芽亲吻阳光之芳唇。握一把红土,握一把苍凉,触摸到甲骨文与现代文明的联系,这扇沧桑沉重的文明之门,要用怎样的钥匙才能开启?
乌蒙山主峰之下,金沙江、牛栏江、小江奔涌交汇,“会泽”因此而得名。毛泽东的千古绝唱:“金沙水拍云崖暖”,“乌蒙磅礴走泥丸”仿佛还在余音萦绕。置身于“天南铜都”“钱王之乡”,就是翻开了一部3000年铜的开采、冶炼、鼓铸、京运的历史,走进了一段与“钱”有关的历史,让我们一起感悟 “铜商文明”的千年流芳与盛世荣耀。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会泽因矿冶业的兴旺而鼎盛一时。在对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的青铜器进行同位素比值测定时,发现其中的原料来自东川府(今会泽),使会泽的铜商文化史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周朝晚期。后因矿产资源之利,西汉时期会泽就成了南方丝绸之路上的大站和中央政府铸币铜料的主供地。东汉,会泽铸造锻打的“堂琅铜洗”闻名遐迩。早在南北朝时期,会泽首创了镍铜合金——白铜,这一发明早于欧洲l5个世纪。到了明清,“滇铜甲天下”,每年政府额定滇铜600万斤运交京师专供宝源、宝泉两局铸币,称之为“京运”。一时间,会泽“商贾云集,八方辐辏,俨然一都市”,成为京铜的聚散地,被冠以“天南铜都”、“万里京运第一城”之美誉。一百多年间,会泽所产之铜就这样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那运铜府城中商贾的繁华、鸟道羊肠路上马队的豪壮、长江险滩中纤夫号子的激昂、大运河里运铜船只旌旗的蔽空,那是怎样的辉煌!……“南铜北运”的运距之长、运量之大、持续时间之久,在世界古运史上实属罕见,会泽也当之无愧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国铜都。
拂去历史厚厚的尘埃,走进那段惊心动魄的“南铜北运”史,那是一段被遗忘的辉煌往事。俱往矣,一切皆烟消云散。今天,漫步会泽古城,古老的巷子狭窄、幽深,巷子里人车相拥,熙熙攘攘。古城里大多是明清风格的民居:一进院、二进院、三进院、四合五天井、走马串阁楼式的民居,反映着当年这座小镇十里不同俗、一巷不同音的生活场景。随便走进一家民居,木板瓦房,土坯墙,青石井栏,各色花木,在院子里尽情享受着阳光的老人……一种惬意浮上心头。穿行于铜匠街,你能嗅到铜的气味,还仿佛能听见那敲打了数百年的声响。走进张氏小院,那用天然铜块经千锤百炼锻打而成的斑铜工艺品,玲珑剔透,精妙绝伦。“钱王之乡”的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红得耀眼,红得醒目。明代东川府铸钱局铸造的纪念币“嘉靖通宝”,直径57.8厘米,厚3.8厘米,重41.5千克,是至今世界上发现的最大、最重的金属古钱币,被吉尼斯世界委员会认定为世界吉尼斯之最,会泽因此而得“钱王之乡”美名。
明清时期,会泽商贾云集,各种文化交会于此,造就了会泽县城大小会馆林立。至今仍遍布城中的会馆、寺庙、祠堂和遗址多达108座,形成了一种特有的会馆文化。其中,被誉为古建筑之首、堪称清代古建筑之精华的江西会馆最具风韵。江西会馆,又称万寿宫,仿江西南昌万寿宫而建,布局合理,气势恢弘。特别是古戏台,堪称云南古建筑中的精品。戏台为木结构,石基上立42根柱子,柱上架梁,形成三重前檐,五重后檐,檐下斗拱挑檐,前后檐共42支翼海,犹如群鹤凌空,飘逸而壮观。戏台台眼的福、禄、寿三星,相传是鲁班显圣,用三截火柴雕凿而成,可见其工艺之精湛。会馆内的真君殿、东西偏殿,观音殿等建筑的木雕、石雕、砖雕等工艺也均堪为一绝。徜徉在江西会馆的深宅大院中,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外界的烦嚣,让我们独享那一份安详与宁静。院内的青石板上,阳光从院墙和房檐的缝隙间滑过,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影子,与青砖外墙的黑色苔藓共同讲述着一个远去的辉煌故事,我们仿佛看到旧时戏台上精彩的演出,听到议事厅中商人的爽朗笑声……
在会泽城中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可能埋藏故事的老式门庭,被一种从未领略过的气势压倒,这是一个神奇的城,精雅的屋宇连接不断,森然的高墙紧密呼应,经过几个世纪的风雨洗刷,已显得苍老,却风骨犹存!
四、会昭待功,山水迢迢
筑路人把自己放置于高原之上,把风紧紧握于手掌,穿越,流逝,日复一日。阳光温和地穿透脸颊,古铜色的人儿,立于荒野之上。更多的牛羊在风中行走,列队的云朵漂浮在乌蒙山的头顶。这些接近天堂的生命,以平静的心情放牧阳光与雨露。生命的歌谣才刚刚起程,而一些坦荡的灵魂却回归自然,开始绽放洁白的花朵!
仰望乌蒙每一座鹰姿般飞翔的大山,我的心中常点燃不可节制的欲望。这欲望搏动高山深谷的琴弦,以难以抗拒的引力步步紧逼内心深处的河流,把剽悍的风云留给天空,让蓬勃的激情远足他乡,用坚实的脚步踏遍峰峦!崇高与自由的高原追逐我的心跳,我以平静独立的姿势,把远处的血液勾勒进大地的心脏。回首雪山莽原,鹰是天空的图腾,鹰是大地的精灵,朝着鹰飞翔的方向,就是路延伸的地方,路延伸的地方就有筑路人的身影!
高原上从前没有路,高原上的路是一条历史的线索,贯穿着高原人陡峭的人生。人与自然浑然一体,人与山相对无言。高原人令世界震惊的守望着,守望山谷里很难发芽的日子,守望一条能够穿越大山的路。山鹰一展翅就遮严了山谷里那块用来透气的天空,有如一截一截废弃的草绳,那是被大山绞杀后的路。人生被大山和岩石围困了很久,被葛藤绊住的时间似乎再也迈不动脚步。梦,闯不出弯弯拐拐的山谷。烈性的苞谷酒把山谷里的情绪烧得火辣火辣,冷冰冰的月光溅了一地,欢乐和痛苦、希望和绝望、拼搏和挣扎在这山谷里无情的交替,带着血腥味的山风狂乱,遗憾把那个白发老人的临终嘱咐渲染得悲怆、凄厉,苍凉得如同大峡谷悲壮的落日……
路,一千次被林莽吞没;路,一千次被山洪锯断。山是路的阻隔,路是对山的背叛。失望没有熄灭高原人的火塘,路让人牵肠挂肚。高原不是一个人,高原是一组雄浑的山鹰!真正的人生总在路上,翻遍高原的历史,那就是高原人一行行特写的脚印。岁月纷纷凋谢如秋天的落叶,而后才有了“五尺道”从《史记》里蜿蜒而出,高原人还渐次走出了“博南古道”,还有天堑变通途的伟大壮举——昭会、待功高速,这是中国古代史册上爬得最高的一条路。山,权当一片片竹简,“五尺道”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它串起了红土高原这部宏伟的史册!
这是一段何等艰难、何等悲怆的历史!山道上坎坷着徐霞客的感叹,每当读到杨升庵在他去戍所永昌的路上吟出来的那些句子,总觉得阵阵酸涩。高原的历史就是一部路的历史,时间的一种厚度牵引着日月,千年往事蛰藏在风干的记忆中。青布衣衫抖落一路风尘,山峦绵延起伏,粗犷的高原汉子提着远古的锄镐,汗水洒落山间,远山的号子在山峦回旋,苞谷酒浸泡的坚强涤荡着每一个筑路人的心。远古的文明牵着烟熏火燎的日子,总是那么坚定而亲切,那些古朴的民风,厚重且绵长。看月光的轻盈,听山间的流水,吼一曲山歌,质朴的岁月就这样积淀了满目的风霜。
请记住这个日子:公元二0一三年八月。一道剔透如骨的阳光,放牧高原的每一座峰峦。筑路人从感受高原的坦荡开始,在乌蒙山的腹地,远足脚下一座座气度不凡的高山。会昭高速、待功高速将穿进那些云霞飘荡的十万大山深处,高原,以山作证,筑路人伟岸的身影充满坚毅,它的高度,让我的目光无法攀越;高原,以水为镜,清冽的生命为生命插上翅膀,扇旺祖辈围观的篝火。心旌飘摇处,有鬃毛猎动的战马,掀起乌蒙高原的云烟。冷风被漂白,山冈上残存的露水,成为高原上湿漉漉的月色。海拔三千米的高原,牧草拔节的声音,那是昭会、待功高速公路聚成的滚滚春潮!
扬帆出发的筑路人,朝着群星沉落的方向,双手迎来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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